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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恩格觀點】波蘭挺台抗中?真值得這樣自嗨?

2018/11/02 by Ross Feingold (方恩格)、古達圓
【方恩格觀點】波蘭挺台抗中?真值得這樣自嗨?
(照片來源,圖片截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jUZ6_aeXh4)


今年一月有一位在波蘭交換的台灣高中生在華沙街頭自拍上傳了一段影片,影片標題為「拿中華民國國旗上街問波蘭人是什麼國家」,截至目前(10月31日)共計有三十七萬多的點閱率,影片下方累計有八千多則網友討論。
 
片中這位高中生拿著中華民國國旗四處詢問所得出的結果是:韓國一票,中華民國一票,台灣三票,另外則是有六個人說不知道這是什麼國旗。雖是一個很小的樣本數,但也大致可以看出中華民國在波蘭的知名度。若角色對換,有人拿著波蘭國旗在台灣的街上問民眾是否知道這是哪一個國家的旗幟,大概會有更多比例的台灣民眾搖頭不知。
 
本週波蘭的一個網路頻道「idź Pod Prąd」(英譯:Go Under Current,暫譯為「逆流而上」或「走在潮流下」)在YouTube上發表了一段一分多鐘的影片表達支持台灣獨立此影片一上傳,立刻獲得台灣各媒體大幅報導。此文寫於影片上傳後第五天,觀看人數共計四萬五千多人。
 

圖片截自: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jUZ6_aeXh4
 
影片以波蘭國旗與中華民國國旗交叉懸掛作為開頭,展現出波台友好概念。根據國際場合的國旗懸掛禮儀,本國旗應在左、他國旗應在右,以示對他國的尊重。影片雖為波蘭民眾自製,左方卻是中華民國國旗為地主國的國旗。在蘇維埃政權解體之後,波蘭人普遍愛國家也愛國旗,在此影片除了直接對台灣人喊話,還把自己的國旗放在客方,實屬難得。
 
波蘭駐中國大使館於影片上傳後第四天發出聲明,指出「波蘭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於1949年建交,是最早與新中國建交的國家之一,波蘭始終堅定奉行一個中國原則。」此外,此聲明之中還提到「此影片屬YouTube用戶個人行為,波蘭共和國憲法保護公民的言論自由,波蘭政府沒有資格限制公民的言論自由。」
 
有趣的是,在中國的網路使用者必須要翻牆才能看到YouTube的內容,所以波蘭大使館的聲明在前半段雖然立刻撇清當局與此影片的關聯,但後段說明反而是在言論自由與媒體傳播自由議題上打臉中國。
 
「連外國都支持台灣」、「感謝波蘭的支持」等聲浪隨著影片的傳閱在台灣四起。台灣的各大媒體也爭相以聳動的標題報導:「強國人崩潰!波蘭電視台公開力挺台灣獨立」、「習近平崩潰?波蘭節目竟然這樣挺臺灣」。而賴揆也說出了「德不孤必有鄰」這樣因備受關懷而倍感溫情的話語。
 
然而這樣一部影片真的值得讓台灣人如此歡欣鼓舞嗎?
 
「idź Pod Prąd」這個頻道在波蘭的知名度並不高,其youtube頻道上每部影片的瀏覽數大約為三千多人次(波蘭總人口約為三千八百萬,也就是每一萬兩千個波蘭人之中,約有一個人看過這個頻道的影片)。筆者訪問了居住在華沙的波蘭當地人士,分別詢問他們是否知道此電視台。首先收到的回應是:「這根本不是一個電視台。」之後筆者的其他波蘭友人們在看了這個影片以及此頻道的其他內容之後,接二連三給出的回應如下:
 
「他們是宗教極端主義者,以宣揚基督教教義為中心思想,排斥天主教教會與神職體系」(波蘭有87%的人信奉的是天主教,基督教徒只佔了0.4%)、「看不懂這個影片有什麼好值得關注的,你拿支手機手寫幾張A4紙讓路人唸一唸也可以拍出一樣的東西」、「他們是極右派反移民反歐盟價值」、「這個頻道的內容蠻極端的,一般波蘭人不會看」、「大部分的波蘭人不太會關心台海議題,台灣離我們太遠了,他們為什麼要拍這個?」、「看起來這個頻道想接近川普,所以反移民、攻擊教會組織、攻擊中國」
 
其中有一位波蘭友人看了這個影片後,雖然是半開玩笑,但也給出讓筆者最啞口無言的回應:「台灣人太孤立 、太希望有國際關注,所以天外飛來這麼一個製作簡陋的影片,就能讓台灣人這麼開心。我必須要恭喜台灣人這麼樂觀」
 
總的歸納下來,筆者所訪問的30到60歲六位波蘭專業人士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聽過這個媒體。反倒是現在全台灣可能都認識了這個媒體。這個頻道也繼續給足了台灣面子,接連大幅報導與轉載了所有台灣媒體對他們所做出的報導,在台灣媒體報導的隔天,也立刻在其節目上談論了九十多分鐘的台灣議題。兩邊這樣互相報來報去,十分感人。
 
筆者雖然也對於台灣突然之間獲得這個八千多公里之外的非邦交國國民所給予的支持感到欣慰,但同時不免對於台灣媒體在此影片上的一片歡欣鼓舞感到憂心:此影片中的幾位波蘭人士揮舞著中華民國國旗,卻同時宣告他們支持台灣進行獨立公投,讓人對於他們的立場不禁納悶,他們是要先支持中華民國,再支持台灣獨立建立嗎?如此觀點含混的支持方式,真的是我們需要的支持嗎?
 
筆者提出以上疑問與波蘭友人討論,多年居住在台灣、 很了解台灣政治生態的波蘭友人這麼回應:「不要用你的邏輯來推測他們的立場,你不會有結論的,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搞清楚台灣的政治脈絡。
 
但你們台灣內部光是自己的國號也都爭吵不休,也不能怪外國人弄不清楚。你們必須要先有一個統整後的內部共識才行,現在你們自己內部意見紛云,只是在撕裂你們的自身認同,也在分散你們本身的力量。」
 
在歷史上波蘭曾經歷過數不清的被侵占與三次亡國,在二十世紀末脫離了共產體制之後,共產意識成為了人民心中的一種毒瘤,當局藉由「去共產化」的理念來壯大波蘭人民的團結心,也在最近藉由「除去共產舊垢」為由,開除了一群司法院大法官,而以當局派出的人手替換之,成為行政立法司法三權集一身的獨大政府。這招一出,完全違背了歐盟信奉的民主價值,使得波蘭政府成為歐盟之中的一頭黑羊,讓歐盟開始對波蘭做出經濟制裁處罰。
 
部分右翼主流的波蘭媒體直到現在稱呼中國時,仍稱之為「共產中國」(komunistyczne Chiny)他們如此稱呼中國,在仍處共產體制的國家前加上共產二字,以區分於現處民主體制之下的波蘭。
 
值得一提的是,在冷戰時期,為了區分共產統治的中國與遷移至台的中國,美國民間亦曾有許多人會以「共產中國」(Communist China) 、「紅色中國」(Red China)或「中國共產佬」(ChiComs)來稱呼中國,同時區分了國民黨政府在台灣建立的「自由中國」(Free China)。隨著冷戰結束,共產勢力式微,區分共產意識逐漸消弭,這樣的詞彙也漸漸退了流行。直到最近美中關係緊張,在美國再度開始了稱中國為「共產中國」的復古潮流,似乎「反中國」 、「抵制中國產品」 、「對抗共產主義」等號招再度成為了一種將負面形象加諸在「共產」二字上的政治手段。因此,過去曾經被共產政權統治,現今沒有太多共產份子遺留的環境之下,波蘭的極端右翼傳媒加入鼓吹民眾「對中國說不」的行列,在兩岸議題上選擇似乎譴責「共產中國」,也是有理可循。
 
這幾天紛紛有各國人士上傳自拍的影片,手持寫著「Say YES to Taiwan. Say NO to China」的口號,來響應這個波蘭的影片。這個支援台灣的操作與流轉方式,類似於前陣子好萊塢帶起的「#MeToo」反性侵運動:施予受害者關愛的眼神、搭配有力且短促的口號,人人都可參與。然而台灣除了在國際間強調自己被中國壓制的受害者形象,還能如何期盼自己在阻力重重的國際間得到助力呢?
 
以波蘭為例,若您身邊有想對台灣表達支持、但不知道從何下手的波蘭朋友,或許可以建議他們參考以下能為台灣加持實質力量的方式:
 
一. 對台販售軍事武器
 
波蘭與台灣在對美政策上都希望能成為美國的防衛夥伴,地理上也都受到鄰國的壓迫(俄國之於波蘭,中國之於台灣),若在軍事上合作,可以共同創造強大商機。然而目前波蘭大量售出軍品給美國為首的世界諸國,卻尚未公開販售過任何武器給台灣。
 
有了北約(NATO)的資源與美國更緊密的安全關係合作,波蘭近年來正在大力加強其軍事力量,不但在軍事防務以及武裝部隊現代化上大幅投資,並熱衷推動武器製造與出口,大展波蘭政府希望成為國際的軍備供應商的野心。2017年波蘭的武器輸出金額就較前一年成長了23%。
 
同時,台灣經濟部國際貿易局資料顯示:2017年整年度波蘭與臺灣貿易總額約為15.7億美元,其中波蘭出口至台灣總額為1.7億美元;台灣出口至波蘭為14億美元;貿易逆差高至12.3億美元。
 
因此我們建議波蘭可以試著與台灣建立國防安全上的合作,將軍事武器輸出販售至台灣。如此波蘭不但能減少對台貿易逆差,也能幫助正在尋求更強力國防軍備的台灣,能擁有更多的軍事採購空間,雙邊相得益彰。
 
二. 建立波蘭與台灣官方雙邊交流管道
即使近來波蘭與台灣的雙邊國會已多次互訪,地方首長之間也有交流(如今年台北市柯市長出訪波蘭),但仍然需要更高層的政府人士面對面會晤、建立長期穩定對談管道,才能鞏固雙邊合作。
 
舉例來說,一年一度的華沙安全論壇(Warsaw Security Forum)今年剛於10月24 、25日舉行。此論壇為中歐地區最重要的戰略性防衛論壇,在兩天的研討中,現今緊張的中美關係佔了重要的討論比重,當然台灣的戰略地位也受到相當的關注。期間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的曾銳生教授在討論到台灣時,宣稱中國在現任的國家主席任期結束之前,台灣這個島上的問題將得到解決。若現場在座有台灣與會人士,或許他們可以在現場提出「中國現任國家主席任期」在今年改制之後可以被解讀為「永遠不會結束」。
 
儘管台灣本年度在華沙安全論壇上多次被討論,卻沒有台灣當局代表出現在此論壇中替台灣發聲,希望明年可華沙安全論壇可以邀請台灣官方代表來主講台灣的現境,給台灣一個國際參與及發聲的機會。
 
三. 鼓勵波蘭民眾建立國民外交:來台觀光 、旅遊 、或移居
 
根據台灣內政部移民署最新資料統計,持有台灣居留證居住在台的波蘭國民,男性有138人 、女性有115人。相較之下,根據波蘭政府略估,光是在北京市內就有超過五百名的波蘭人登記居住。
 
可想而知,在國與國間的雙邊溝通與交流合作方面,波蘭當然是跟中國比較緊密。波蘭民眾若真想支持台灣,除了建議在國小地理介紹一下台灣的地理位置之外,應該鼓勵波蘭民眾親身前往台灣來看看這片土地,以增強雙邊國民交流。
 
除了國民外交之外,波蘭政府或官方組織亦不必仰賴台美旅行法那樣的法案許可,現在就可以開始與台灣政府進行高層互訪與交流,加強兩國官方溝通的往來與溝通渠道。
 
以零和博弈來看,既有限量利益之中,一方得多必有一方損失利益。但國際間在兩岸問題上並非一定要視作為零和博弈,很多人都期待國際友人若選擇支持台灣,就必須要咒罵中國。如此一來,難怪國際間缺乏願意對台灣表達支援的聲浪,因為誰也不想得罪中國。
儘管有外人發表對台灣的網路聲援是一件溫馨的事情,但實際上台灣所需要的國際支持以及在國際間被平等對待的進步空間實在太大。我們在表達對於國際友人的萬分感激之時,或許能稍微保留心中一點點的欣喜若狂,等到台灣的國際形象與官方地位均實際提升改善,再來普天同慶 、表達感謝也不遲。

 
作者

Ross Feingold (方恩格)、古達圓

方恩格:紐約律師,前任美國共和黨海外部亞太地區主席,長期觀察臺灣政經的國際趨勢專家

古達圓:台灣人,現居波蘭華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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