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正義

萬人嗆萬人的台灣,行嗎?

2017/03/14 by 廖元豪
萬人嗆萬人的台灣,行嗎?
「民主自由」是重要的台灣精神,也是讓台灣在華人世界中引以自傲的特色。我們能公開點名批判政府官員,對公共事務大鳴大放,甚至某些激烈的抗議行動也能為社會或法院容忍。但這幾年來,言論市場似乎從「各界對話」或「弱勢發聲」,演變成各陣營各領域的相互嗆聲敵視。「罵」的對象也不再是政府或政客,而是一切「與我不同」的民眾。這讓人憂心,台灣人自詡的言論自由可能成為製造對立,擴大仇恨,拒絕和解的凶器。

在一定範圍內的「嗆聲」甚至「衝撞」,有時未必是壞事。街頭集會遊行甚至應該要容許某種程度的對抗施壓。
筆者在十年前就指出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異議者的集會遊行也不是嘉年華式自強活動。既然街頭抗爭是基層異議者的「政治權利(力)」,就要讓示威者有「施力」的機會。如果在選舉罷免創制複決或其他代議政治的場域,我們容許利益交換與相互施壓;那集會遊行權也應該包含憤怒、咒罵,乃至某種程度的恫嚇—否則,「主流」怎麼會願意對「異議者」讓步呢?K黨可以在國會對D黨說「給我A法案否則就擋你B法案」;社會運動者應該也可在街頭對主流大眾或政客說「還我人權尊嚴,否則別想交通順暢」!
如果完全剝奪「喧擾」與「威脅」,那集會遊行權就變成了基層異議者謙卑祈求的儀式而已。


然而,這些年的嗆聲互罵,未必在街頭,也不是「結構弱勢 vs. 統治主流」,甚至也不當然是「人民對抗政府」。

不同的「人民」之間,所展現的敵意仇視,愈來愈嚴重。甚至代議政治應有的遊戲規則,也被超限無盡咒罵而替代。在 2012年總統大選,馬英九以689萬票的得票數擊敗蔡英文。這本來是單純的民主政治數人頭結果,多數統治天經地義。但在網路上,「689」一下子成為罵人的話。這把一般的政黨競爭,變成了人民之間的鬥爭—不是「民進黨支持者討厭國民黨」,而是「民進黨支持者討厭國民黨支持者」。兩邊都是「人民」,但卻毫不掩飾地表示對「其他人民」的厭惡。陳為廷在立法院沒禮貌地罵教育部長,許多人卻紛紛表示支持,認為「禮貌」是虛偽(如:我們需要更多不禮貌)。又如,「我是人,我反核」這句話,原本是為了反駁馬英九說的「沒有人反對核能政策」而生。但後來脫離脈絡,衍生出「不反核就不是人」的意味,就造成了「反核」與「不反核」的人更加相互敵視。而近來的「同性婚姻平權」之爭,本來似乎從相互攻訐,漸漸趨向中道—即使保守傳統人士,也認為該給同志伴侶法律保障,並能接受同志的「專法」或「伴侶」關係;而支持同性婚姻之人,對宗教與傳統保守家庭價值也多所尊重(台灣法曹協會:「一樣,不一樣?」焦點對談)。然而當「專法派」的保守陣營有人把同性婚姻跟性病愛滋都扯在一起;而某些「民法派」反擊時,不分青紅皂白,把納粹之類的用語都搬出來。那就知道,和解根本就不可能了(也許,有人根本不想要和解?)

民進黨執政後,局勢更是愈來愈顛倒。政府執政黨面對民間批評時,還更兇狠地對罵或抹黑,毫無包容「弱勢異議者」的氣度。日前包括南洋台灣姊妹會、新移民勞動權益促進會、兩岸婚姻促進協會等團體組成的「移民/住人權修法聯盟」(移盟)在群賢樓召開露天記者會,對民、國兩大黨組成新住民相關委員會的政策表示意見,並且期待政府修正當前歧視新移民的法令政策。針對新移民團體溫和節制的批評與期待,民進黨婦女部竟然發表一篇「劃錯重點」的聲明,反過頭來(扭曲地)指摘移盟「對在台新住民文化理解貧乏」,還說移盟「貶低從事文化展演工作者的政治參與權利」。經常參與藝文活動的新移民,只因為意見不同,就被執政黨扭曲咒罵。這不是分化,什麼是分化?這個執政黨全身上下都是「戰」意,哪有溝通?哪把人民當「我們自己人」呢?

我們可以相互批評,但批評的前提是讓「我們」會更好,是相信彼此都是「自己人」。如果只是出氣,只是鬥臭,那社會不同群體之間的距離只會愈來愈遠。如果身為民主國家的執政黨,一言一行卻讓人總想起毛澤東的「八億人口大國,不鬥行嗎?」的好鬥好分化,那這些尖酸嗆聲,恐怕會讓台灣成為一個萬人與萬人鬥爭的仇恨之島。

我不相信台灣已經「回不去了」……讓我們共同來改變這種嗆聲酸言的公共論述方式。一般網民鄉民憤青也罷了,但檯面上的領導者,請從你自己做起。


 
廖元豪
作者

廖元豪

國立政治大學法律系副教授。
研究專長為憲法、行政法、反歧視法、移民法、美國公法。曾獲選中央社2006年「台灣十大潛力人物」,並兼任多處政府機關之人權保障諮詢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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